九月的资阳，正值秋收。

资阳濛溪河遗址群1号点位，土样经发掘、浮选、阴干后，一批批转运至挑选室。这些肉眼很难辨识的细碎遗存，能否“开口说话”？一场看不见的“秋收”，正在挑选室内展开。

一

46岁的陈玉兰，在考古助理队伍中属于相对年轻的一员。

2022年她进入资阳濛溪河遗址群1号点位，最早参与探方发掘。由于干活麻利、心思缜密，在发掘作业中从未出现差错，考古队将她抽调至挑选室的登记称重岗位。

“我的工作就是使用量筒、电子秤，为每一份轻浮物称重，并记录探方编号、所属土层。”陈玉兰深有感触地说，“登记错一个信息，哪怕筛出再珍贵的种子、骨片，我们也说不清它的出处，遗存就失去了科研价值。”过去她以为考古就是挖金、银、铜、玉等“值钱”的古物，真正介入考古工作才懂得，这份看似普通的登记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
登记完毕，轻浮物流转到彭书琼手上。五层不锈钢分样套筛，孔径自上而下由粗至细。“抖筛不能猛甩，力气大了，植物遗存会损坏。所以手腕要轻，小幅度来回晃，靠震动把颗粒分开就行。”彭书琼一边轻摇套筛，一边说起自己摸索出来的小技巧。

筛分结束，轻浮物逐层交由55岁的杨序芳分装、标注。2024年，考古队招工，当时还在家务农、照料孙辈的她便报了名。她说：“在家门口上班，挣钱、务农、照看老小，三不误。”她拇指和食指捏着取样袋，小心翼翼把遗存装进去；每装完一层，便在袋子表面写下样本序号。“装袋、写序号不能马虎，一旦混在一起，前面浮选、发掘的功夫就白费了。”

杨序芳说，工作间会产生粉尘，考古队还配发了口罩做防护，这份细致关怀，大家都记在心里。

二

轻浮物过筛区域隔壁的重浮物挑选更考验眼力。重浮物成分混杂，包含石制品碎片、动物骨片、炭化植物、有机质残渣，和部分未揉散开的土块。经过长期实操训练，考古助理可以依靠外观，完成遗存的大类区分。

“大部分遗存种类都能认出来，我们还专门准备了四个碗状容器，上面贴有石制品、植物、动物、乌木字样，方便分类。”考古助理王远群说。

她身子往前探，一手拿着竹片拨土，一手捏着镊子轻捻，极其仔细。“镊子不能使劲戳，戳碎了就麻烦了。夹的时候要平着托住遗存，轻轻提起来。”她脱下口罩演示着手下的门道，“也不能大口喘气，这些东西有的比芝麻还小，生怕呼一口气，就吹跑了。”

“挑选一袋重浮物，往往要二三十分钟。”王远群单日在岗7个小时，长时间紧盯细碎遗存，双眼时常酸胀干涩。她便放下镊子，闭上眼睛揉一揉眼角，稍作休息，又重新俯下身继续干活。“盯着挑久了，看别的东西都发花。”王远群揉了揉眼角，笑着说。

海量的重浮物全靠人工逐筛检视，没有机器可以代劳，不存在捷径可走。负责挑选的考古队员郑小双坦言，“挑选这份活，看久了人会疲惫，最要紧的是稳住心态，靠的就是细心。”这是一场外人看不见，耗神、费眼的极致慢工夫。

而这些挑选出来的各类遗存，将交由专业的考古人员开展显微观察：辨认植物种子科属，甄别骨片刻划、火烧痕迹，解析石器磨损痕迹，筛选测年样品，靠微观细节复原远古人类的生存图景。

三

如此费时费力地人工挑选，究竟值不值得？答案，就藏在这一件件微小遗存当中。

资阳濛溪河遗址群1号点位出土遗存中，一块大小不足3．5毫米的骨片最具代表性。它的表面分布着11道近乎平行的划痕，其精细程度即便对于现代人来说也非常困难。

郑小双介绍：“这是东亚地区首次系统发现的早期象征性行为证据。目前，遗址群1号点位已经发现十余件带有刻划或者穿孔痕迹的遗存。”

“这么小的遗存，肉眼很难发现，更别说它还裹在土样里头。”郑小双表示，轻浮物中留存下来的植物遗存，如同一部浓缩的“古气候档案”，印证了当时森林茂密、植被繁茂的温润环境；重浮物沉淀出的石制品碎屑与动物骨片，则补全了同时期活跃的动物群落信息。

四

据考古队介绍，资阳濛溪河遗址群是罕见的同时发现有大量石器、动物与植物遗存的旧石器时代遗址，是现代人起源扩散阶段唯一发现有丰富植物遗存的遗址，是旧石器时代物质遗存和相关行为要素最丰富全面的遗址之一，涉及环境考古与埋藏学研究、植物考古、碳十四测年等10余项多学科合作研究。

考古助理整理出的这些遗存，考古队员复核研究后，还会制作成样本，继续送往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、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等国内外多家科研机构，开展系统研究与文物保护。这些从土样中传递出的信息，正在进入更大的研究视野。

专家们这样评价这座遗址——

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、中国考古学会理事长陈星灿认为，遗址群对研究东亚现代人起源演化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价值。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高星表示，这里保存了人类生产生活非常珍贵的信息。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赵志军提出，资阳濛溪河遗址群使得我们终于有能力、有可能去探讨采集的行为模式。

截至2026年9月中旬，资阳濛溪河遗址群1号点位已鉴定出壳斗科、十字花科、葫芦科等37科53属植物，包括树木、果实、种子、孢粉等。

考古队同步调查确认了包含86个遗址点的濛溪河文化类型遗址群，广泛分布在沱江和涪江流域的浅丘地貌区。这些遗址点以硅化木为主要石器原料，制作以刮削器为主的小型石器组合。该遗址群的发现，填补了东亚现代人演化“瓶颈期”的考古证据空白。

五

从探方的“手”，到浮选区的“水”，再到挑选室的“眼”，这些家门口的考古助理，让一条完整考古链条得以运转。他们中，有的曾经漂泊在外，有的世代以耕种为生。如今扎根故土，既能挣钱养家，又能参与中华文明探源相关工作，文化自信也在他们心里悄然生长。

目前，大批遗存虽已取得初步研究成果，但更多未知仍待进一步挑选、研究。而让沉默土样“开口说话”的，正是考古助理们一称一记、一筛一捻的慢工细活。

慢工不负岁月，微末亦见山河。资阳濛溪河遗址群1号点位的发掘整理仍在继续，属于资阳、属于川中盆地、属于华夏远古的故事，还在被一点点发现。（全媒体记者 陈维 杜雅兰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