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邓氏金石篆刻作品——组印《八骏》 本报记者 蒋阳阳 摄

雅安邓氏金石篆刻传承示意图 王金贵/制图

赵简博金石篆刻作品集锦 本报记者 蒋阳阳 摄

邓氏金石篆刻汉砖题刻《龙》《雅》本报记者 蒋阳阳 摄
□本报记者 蒋阳阳 市融媒体中心 曹莉雪
沙沙——
刀尖斜切,笔走龙蛇。
9月13日午后,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落在赵简博的指尖。他手腕极稳,刀锋沿着印稿的朱红线条缓缓推进,一方素石在他掌中一点点显出筋骨。
这是雨城区一栋两层临街商铺的二楼。楼顶,“见地”二字朱印招牌格外醒目。“见地金石艺术馆”——雅安邓氏金石篆刻传习工作室便藏于此。
赵简博,1997年出生,第五批雅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雅安邓氏金石篆刻代表性传承人,也是这一脉绵延百年的篆刻流派里,第一位外姓核心传承人。
600米开外,汉阙瑰宝,首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高颐阙静静矗立。
金石篆刻是汉字与镌刻相结合、以印章为核心呈现形式的中国传统美术门类。清同治年间,雅安邓氏金石篆刻破土而出,传承至今已六代。它以雅安的汉碑、汉阙、汉砖、巴蜀印章为根,走出了一条“以文学入印、以史学铸魂”的独特道路,也为中国金石篆刻添上了一脉来自川蜀、带着泥土与历史气息的刀痕。
溯源
一方水土,养出百年刀骨
中国篆刻的千年印谱上,江浙始终是浓墨重彩的地方。而夹在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“褶皱”里的雅安,似乎与“篆刻流派”隔着万水千山。
但赵简博不这么看。
“严道封泥、巴蜀印章、芦山汉碑汉阙,还有散落在乡野的汉砖,这些‘长’在雅安泥土里的东西,是金石篆刻最早的根。”他指着一幅题为“巴蜀印章”的图片说。
雅安地处西蜀僻地,但文脉源远流长。著名历史学家、古文字学家、文学家郭沫若见到芦山出土的东汉王晖石棺拓片后,欣然题诗赞叹:“西蜀由来多名工,芦山僻地竟尔雄。”
“别人要在印谱里找汉风,我们出门走600米就能摸到高颐阙的线条。”赵简博说,“汉代文化浸润两千年,早已融进雅安的每一寸泥土。”
这捧浸染两千年汉风的泥土,最终滋养出邓氏金石篆刻一脉的刀和魂。
清同治四年(1865年)出生的私塾先生邓光华或许从未想到,自己治印的寻常本事会在后辈手中生根发芽,长成一棵跨越一个多世纪的大树。
真正让这门手艺跳出乡野匠艺,长出独立流派风骨的,是第三代传承人邓德业。
“以印文为魂”,是邓德业的创作理念。他把秦汉古玺的朴拙刻进刀锋,将文字学、书法学、美学、古今历史融会贯通,一生专心研究,倾注于一印。
在西子湖畔,西泠印社原执行社长刘江称赞邓德业“道出瓴甓”。其部分作品更是远渡重洋,被大英博物馆、剑桥大学图书馆收藏。
来自雅州大地的刀痕,就这样落进了世界的目光里。
辨韵
方寸石面上,长出家国风骨
要读懂雅安邓氏金石篆刻这一脉非遗篆刻的特别之处,得把视线从方寸石面抬起,站到中国金石篆刻的整体版图上审视。
从秦汉到明清,多数印章始终困在“实用”的壳里:姓名章压在书画落款处,斋号章盖在藏书扉页,闲章托着文人几分意趣,多为书画的附庸、案头的点缀。
而邓氏一脉,把这层壳凿穿了。
它不再把印章当成书画的附庸,而是把古文字学的考据、史学的脉络、哲学的思辨、书法的笔意、绘画的构图乃至时代的风骨揉进方寸之间,让每一方印成为可以承载完整文化叙事的独立艺术单元。
“更重要的是,父亲在方寸石面上开辟出全新的精神维度——以印载道、以印言志。”邓德业之女、雅安邓氏金石篆刻第四代传承人邓存琚,道出了这一流派最核心的革新。
“这一方‘疾苦’印,取古代官玺宽边细朱文的形制,刀痕沉厚,意在警示为政者要体察民间疾苦,正是父亲‘思想入印’的典范。”邓存琚立在印屏前,指尖轻轻划过印作:“中国当代文学家苏叔阳先生看了父亲的印作,誉之为‘思想篆刻’。”
在邓氏金石篆刻一脉的印学逻辑里,若脱离了时代和思想,印章便只是一堆没有魂的石头。
更独特的是,这脉印风的审美基因,从来不是对“流行”的跟风和模仿,它的线条里藏着汉碑汉阙的岁月肌理,藏着汉砖汉画的千年苍茫,是从雅安土地里长出来的。
“从前交通不便时,父亲便骑自行车到芦山寻访汉碑、汉阙,别人看不上的石碓草丛,他也要停下来扒拉半天。”谈到父亲,邓存琚总是满脸笑意。
“文物是需要反复去看的,每一次在篆刻上带给你的灵感和体悟都不同。”赵简博感慨道。
传序
家族的刀,磨成雅安的文脉
许多非遗传承,总逃不开血缘的窄门。“父子相传”“传内不传外”的规矩,往往随着一代人的老去,手艺也随之断了根脉。
而邓氏金石篆刻一脉,主动把这扇门彻底拆了。
“一门手艺只守在一家人手里,是守不住的。一个人的寿命有限,一个家族的传承也有尽头。”邓存琚说,“把刀递出去,让更多人握住,这门艺术才不会死。”
如今的第五代传承人赵简博,作为首位外姓核心传承人,见证了邓氏金石篆刻如何跳出血缘限制,获得更开阔的生长空间。
初中美术课上,他第一次摸到版画刻刀,指尖那种“刀刃切进材料”的实感,一下子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。加上从小练书法,手腕本就有操纵线条的底子,他很快便不满足于版画的油墨,“就觉得好玩,一刀下去,石头上就有了痕迹,很神奇。”
改变的契机,发生在一间书房里。来家中做客的邓存琚,目光落在他书桌散放的几方习作上。
“我当时问他,你是真的喜欢篆刻,立志以后就要干这个?”邓存琚从这个少年身上,看到了纯粹的热爱。
2015年,赵简博正式拜入邓存琚门下,成了她的关门弟子。
而更大范围的传承,其实早已有之。
1988年,邓存琚调到四川省档案学校担任书法教师。此后数十载光阴,她在书法之外的第二课堂辟出一方刀石共存的小天地,把邓氏金石篆刻一脉的刀理,顺着握刀的手势递到年轻人手里。
没有血缘门槛,没有门派高墙。百年印风第一次跳出家族的院墙,以成规模的课堂形态,把种子撒进更开阔的土壤。
如今,第六代传承人邓存琚的侄孙邓力瀚,从小伴着刻刀凿石的细碎声响长大。从前他只觉得这不过是长辈打发时间的闲趣,现在却读懂了这些刀痕里沉淀100多年的重量,重新拿起了刻刀。
当不同姓氏的传承人站到一起,这门技艺早已跳出家传手艺的狭窄定义,完成了从“一家之技”到“一方之脉”的彻底转身。
铸魂
寒石之上,沥出朱红的魂
“我父亲一辈子治印,从来不为稻粱谋,也不图世间虚名。”邓存琚的记忆里,父亲邓德业伏案刻印时,握刀的手稳得像一座山,石屑簌簌而下,几个时辰不抬头。
“这枚印章‘吟红’,是他一辈子对篆刻最赤诚的诠释——吾称篆刻为‘吟红’,为印而沥血也!”
所谓“吟红”,是甘为方寸艺术沥尽心血。那方印面上最终落定的朱红,不是普通的颜料,是执刀人把心血一点点磨进石面,熬出来的颜色。
每念及此,邓存琚总会想起父亲临终前卧病在床,仍不忘替他人修改印稿,哪怕手已经发颤,落在纸上的每一笔,仍稳得像山,唯恐自己刻了一辈子的“吟红”,差半分都不算落到实处。
而邓德业最让人敬佩的,从来不只是精湛的刀法,更是旁人不敢想的创作格局。
20世纪80年代,他打破单枚印章的叙事局限,开始创作主题组印,从最初三四枚一套,慢慢铺展成数十枚、上百枚的宏大序列。
20余年里,他刻出46套主题组印。《长江万里图》用上百方印章走完江河万里的浪涛,《百龙图》让同一个汉字在石面上生出一百种完全不同的筋骨……单套作品动辄百枚的体量,在整个中国印学界都堪称罕见。
1989年,他与女儿邓存琚受四川省美术馆邀约,共同创作《国魂》组印,把国歌的每一句词都刻进寒石。当朱红印蜕钤在宣纸上,金石的沉厚几乎要从纸面漫溢出来。
这是一种跳出了小情小趣的“大印学”格局,它把篆刻从文人案头的清玩,抬升为能承载时代精神、家国情怀的宏大载体。
破圈
让汉风刀痕,奔涌向前
2019年,原本攻读工科的赵简博做了一个让全家意外的决定:放弃旁人眼里稳妥的工科道路,赴中国美术学院系统进修书法与篆刻。
“家里人都觉得搞艺术养不活自己,但我心里清楚,这是我想走一辈子的路。”
2022年,时年25岁的赵简博被认定为雅安邓氏金石篆刻市级代表性传承人。
2024年,他和师父邓存琚共同创办的“见地金石艺术馆”正式挂牌。这里既是雨城区文化馆分馆,也是雅安市官方认定的非遗传习所。邓氏金石篆刻一脉百余年的印作、拓片、文献被系统整理归档,这一源自雅安的篆刻流派,终于拥有了可供大众走近参观的窗口。
此后的几年里,他们把刻刀带到了四川的山野城乡:走进小学语文名师工作坊,把汉风刻进孩子的认知;参与《千秋四川赋》发布、“百城百艺”非遗展示等省级活动……一场场活动凿开深巷的围墙,原本只在小圈子里流转的金石篆刻,终于落进了普通人的视线。
谈及未来,赵简博的心愿朴素而坚定:“就想守好这门手艺,让更多人知道,雅安不只有青山绿水,还有一门刻在石头上的千年文化。”他总说,金石篆刻一点都不老,方寸之间,藏着中国文化的密码。
采访结束时,已是傍晚。窗外斜射进来的光,不知何时挪到了工作台另一侧,把赵简博的侧影拉得很长。他刻下最后一刀,吹去石粉,蘸上朱砂,在宣纸上一按、一提,朱红的印蜕清晰浮起四个字:金石有灵。
100多年了,石头不会开口,可那一道道刀痕却见证——刀锋之下,是高颐阙的峻骨、芦山碑刻的浑朴,一点点融入方寸之间;刀锋之上,是雅安的汉风正借着年轻人的腕力,往更开阔处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