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5日,湖北省委十二届十二次全会审议通过《中共湖北省委关于高水平建设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、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重要战略支点的实施意见》(以下简称《实施意见》),统筹部署科技创新、产业创新、金融创新、区域创新、开放创新和治理创新等“六个创新”,把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确立为加快建成支点的核心引擎。
在这张蓝图里,空间不再只是创新的背景,而是被赋予了催化创新的主动使命。让空间从“容器”变为“引擎”,正是武汉正在推进的深刻变革。
建设区域科技创新中心,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决定创新成败的,不只是园区有多大、政策有多厚,还有空间本身。
硅谷成为科技创新代名词的同时,也开创了一种空间形态。以“硅谷”为蓝本,波士顿128公路、纽约“硅巷”、波特兰“硅林”、奥斯汀“硅山”等,你追我赶。
中国也有多个创新生态在蓬勃生长:武汉光谷、上海张江、深圳南山、苏州工业园……
为了打造产城融合的创新空间环境,营造肥沃厚实的创新“土壤”,武汉正在探索一种“双螺旋”结构:一股向外,光谷作为武汉科技创新的前沿,补齐生活配套设施,把科技园区变成充满烟火气息的城区;一股向内,主城区通过城市更新,使其变成新技术应用的试验场,以及科技创新的新阵地。
仿佛DNA结构,在相互交织中螺旋上升、无限延展,进而实现进化。生活留住人才,人才催生创新,创新反哺生活。
每一圈转动,都在为下一圈蓄力。当光谷补上生活的短板、主城接住创新的火种,这道科技创新的空间命题,才真正有了答案。
光谷不只关心科技创新
更关心大家的生活
要理解光谷为什么要“补生活”,先要回答一个更基本的问题:科技园、科学城这种空间形态,当年能成就硅谷,现在为什么不够用了?
硅谷的崛起,恰恰是其开创了“科技园”的形态。
1951年,斯坦福大学把校园边缘的一片地划出来,建成斯坦福工业园。此后几十年,低密度厂房、宽敞办公楼、宽阔马路不断蔓延。时至今日,1500平方公里的硅谷,聚集了近万家公司。
这套模式在当时非常有效。彼时创新是“组织化”的,园区把效率安排到极致,把企业的集聚效应放到最大。
但现在趋势变了,创新的主角变了。创新不全来自企业研发部门的固定团队,转而依赖人与人的差异性碰撞和随机相遇,创新逐渐从组织内部转移到了人际网络之间。
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:科技人才的需求,已经从过去工作、居住两点一线的单一状态,转变为对工作、消费、社交、文化、居住乃至自然生态的多元都市化生活的追求。
硅谷把效率做到了极致,却把生活挤出了空间。说白了,科技园是上个创新时代的产物。它赢在效率,也输在“只有效率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,接连推出ChatGPT和Sora的OpenAI,诞生在旧金山市中心的老社区,而不是硅谷。创新从园区出走,是这个时代给所有科技园和科学城出的考题。
把目光从硅谷转向光谷。1976年,武汉诞生了中国第一根光纤,埋下追光的种子。1988年,光谷破土。经过多年培育,拥有了全国最完整的光电子产业链。近年AI算力需求爆发,光通信成为AI基础设施的关键环节,光谷作为全球最大的光纤光缆、光通信器件研发制造基地,等到了“风起时刻”。
而且光谷不只有“光”,存储、生物医药等产业集群在全国举足轻重,“光谷七星”等一批行业龙头在此生长,这里是武汉科创的基本盘。
但光谷思考得更多。1月26日,一场聚焦武汉光谷未来发展的研讨会举行。会上,一个核心议题被反复探讨:经历30余年从“一束光”到“一座城”的辉煌发展后,如何实现新一轮跃升,从强大的“产业高地”真正转变为全球人才心驰神往的创新之城?
有专家直言:“下一阶段的关键,在于以人的发展和生活为核心,为光谷注入更多烟火气,让硬科技与暖生活融合。”这一观点引发现场与会人员强烈共鸣。
2025年6月以来,光谷连开5座各具特色的商业综合体。今年,光谷还将新增万象天地、壹为邻、高科未来商业广场等多个商业项目,同时规划打造40个集餐饮、购物、娱乐等功能于一体的“邻里中心”。
东湖高新区商务局有关负责人表示:“引进新业态、创造新模式、构建新场景,我们希望向200万光谷居民传递的信息是:光谷不只关心科技创新,更关心大家的生活。”
商业逐渐繁华,是一座新城的成人礼。当人们愿意为它逛街、为它停留,光谷才真正从“园”长成了“城”。
贯穿光谷的中央生态大走廊,配上酷炫的空轨,把整座新城的绿意连成一线。周末,大走廊上露营、遛娃、散步的人群,带来了浓郁的生活气息。
上海也关注到科技园的生活短板。张江是上海科技创新的主要空间载体,20年前,“张江男”一度是网络热梗,形容那些只会写代码、不懂生活的理工男。上海民间一度流传“工作在张江、生活在别处”。
为了破题,上海从规划层面将通勤时间、住房保障等城市温度指标,与科学高度、创新浓度并重。一个国家级高新区把“温度”写进规划,这在之前难以想象。
苏州做得更早,园区邻里中心始建于1997年。
作为“园区经验”之一,邻里中心既要解决“柴米油盐酱醋茶”,也要满足“衣食住行玩乐闲”,相当于很多城市打造的“一刻钟便民生活圈”。如今,苏州工业园区已投入运营的邻里中心达19个,成为“中国驰名商标”。
反例同样值得警惕。1963年启动的筑波科学城,是日本为实现“技术立国”目标而建立的第一个科学城,以高水平研究和教育为目的的国家级科研中心。
筑波规划35万人,60多年过去,人口未突破24万。这里有日本最顶尖的科研机构,却长期有城市无生活,一到周五就出现大量“返(东)京潮”。单调且压抑的生活,甚至诱发了一种“筑波病”的心理症状。
筑波教训证明了:没有烟火气的科学城,留不住人,也留不住科研。
好在武汉在光谷产业向上的时候,就把下一程想好了。别的园区还在为“留不住人”买单时,武汉已经把“产城融合”写进规划。
中心城区的老场景
可以成为新技术落地的试验场
“三镇鼎立、高校云集、楼宇密集、工业遗产富集”,这种超大城市形态在全国独一份,也让武汉全域都具备创新的潜力。
武昌聚集了武大、华科大等数十所高校与科研院所,是中国最密集的智力资源富集区之一,环珞喻路和南湖沿线散落着大量老旧厂区与科研院所闲置空间。汉口作为传统商业中心,江汉路、解放大道沿线散布着大量旧写字楼,金融商贸流量密集。汉阳和青山的钢铁、汽车、装备制造等产业,积淀了深厚的产业底蕴与供应链网络,天然适配硬科技中试与产业化配套。
2025年11月,《武汉市实施“五改四好”加快推进高质量城市更新行动方案(2025—2027年)》出台,提出“以城市更新有序盘活存量土地空间资源,促进产业升级与消费场景创新”“以城市更新强化创新资源集聚,探索科产城人的融合发展路径”。
路径逐渐清晰,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面貌换新,而是腾挪空间、创造场景、激发活力,促进科技创新。
洪山区率先提出“山水硅巷”,其中“南湖硅巷”以环理工大创新街区为核心全面展开,校区、园区、社区深度融合。创业者从研发中心出发,就能抵达运动场馆,转角则会遇到咖啡馆,而这一切都靠近他们所熟悉的校园。
值得一提的是,“硅巷”这个词本身,就是“城市更新—科技回城”这一趋势的产物。
1995年,纽约提出硅巷(Silicon Alley)概念,与硅谷(Silicon Valley)遥相辉映。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,纽约迫切希望在金融之外打造第二增长曲线,提出“科技之都”的新目标,加速了硅巷的落地。
纽约寸土寸金,直接在曼哈顿的写字楼、布鲁克林的废弃工厂中,生长出了一个世界级科创集群。如今的硅巷,聚集了超过9000家科技公司,亚马逊、苹果、谷歌、Facebook纷纷将总部、第二总部或区域总部搬来纽约。
为何硅巷能一蹴而就?
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、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陆铭认为,现代创新不是一个可以精确规划的生产流程,它需要不同领域的人频繁相遇、碰撞、试错。一个科学家买咖啡时遇到了一个投资人,一个设计师在街头闲逛时发现了一个产品痛点。这些“意外相遇”,构成了创新的起点。
陆铭强调“第三空间”,包括咖啡馆、口袋公园、共享办公、博物馆、街头转角。这些不是配套,而是创新基础设施。
城区为创新提供的,不仅是“相遇”。
最直观的例子在青山区。楠姆科创带依托老旧厂区及既有建筑改造,推动空间转型与科创赋能深度融合。中试验证基地聚焦电子信息、新能源两大新兴产业领域的精细化工新材料细分方向,依托“中试+投资+孵化”运营模式,建立科技成果转化赋能体系。
也就是说,中心城区一些看似平淡的老场景,可以成为新技术落地的试验场。
颠覆式创新往往需要复杂的场景来验证,城区空间的复杂性与多样性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场景。布鲁克林的废弃船坞,就被纽约作为海基新能源、无人驾驶、水下机器人等前沿技术的试验场。
纽约“硅巷”之后,波特兰的“硅林”、奥斯汀的“硅山”,都是这条路径的变体:把城市更新的空间利用,与科技要素的集聚结合起来。
如果说光谷是武汉创新的“发动机”,武汉就是光谷的“试验场”。发动机决定能跑多快,试验场决定能跑多远。
武汉每一次的城市更新,都在把城市变成一座巨大的生活实验室:新产品在这里测试,新服务在这里磨合,新生活也在这里生长。
城市的双螺旋
正在把创新拉回生活的现场
《实施意见》部署的“六个创新”,擘画出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的发展蓝图。武汉光谷是先导,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是核心引擎,武汉都市圈是重要载体。
科技创新的双螺旋空间结构,是核心引擎的重要空间设计。双螺旋拧成一个自循环:城市更新盘活空间,科创低成本入驻;集聚带动升值,税收反哺民生;环境改善,又吸引更多人才和项目。
值得注意的是省委全会部署里的一个细节,《实施意见》提及“完善‘重大科技基础设施+产业转化+城市配套’模式”等措施。城市配套与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在同一个句子里。
双螺旋的空间半径还在扩大。
省委全会提出“武汉原始创新、八市转化落地、全域协同配套”。武汉做基础研究和前沿攻关,黄石、鄂州、孝感、黄冈、咸宁承接中试与产业化。空间分工的逻辑正从一座城放大到一个都市圈。
再往外,花湖机场、天河机场“双枢纽”把武汉接入全球创新网络。创新要素流动的半径每扩大一圈,空间的能级就上一个台阶。
“六个创新”看似六条线,但都离不开空间承载。科技创新需要空间安放实验室,产业创新需要空间承接中试量产,金融创新需要空间集聚资本,区域创新需要更大的空间重组分工,开放创新需要空间链接全球。
空间从来不是创新的容器,而是创新的变量:容器只决定“装不装得下”,变量决定“长得快不快”。
光谷补上生活,让要素留得下;主城打开场景,让要素用得上;都市圈重组分工,让要素流得动;双枢纽打开通道,让要素进得来。
硬科技时代的城市竞争,实验室能造出聪明的大脑,但只有城市,能让大脑愿意留下来生活。
当烟火气被写进创新区的规划,当老厂房变成新想法的家,这座城市的双螺旋,正在把创新拉回生活的现场——生活,是任何技术都绕不开的最终工序。
编辑:胡之澜